最近設計圈流傳著一句話：「設計流程已死（Design process is dead）」。

乍聽之下有些誇張，但把 AI 這兩年的發展放進來看，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有人這樣說。

流程被壓縮的時代

過去做產品設計，幾乎都圍繞著一套固定的方法論—Research、Define、Ideate、Prototype、Test，或者像 Double Diamond 這樣的設計模型。這些流程在當時是合理的，因為設計與開發的成本高，每一次修改都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與人力，所以需要一套流程來降低風險。

但 AI 工具出現之後，事情開始改變。

原本需要幾天甚至幾週的探索、原型、或簡單功能，現在幾個小時就能做出來。當 iteration 的成本被大幅壓低，很多原本靠流程保護的環節，也自然跟著被壓縮了。於是有人開始說：「設計流程已死」。

但如果仔細想，死掉的其實不是設計本身，而是流程的重要性正在下降。

AI 時代真正的核心：意圖設計（Intent Design）

在這段時間用 AI 開發產品的過程中，我慢慢有了一個感覺：

AI 時代真正的核心，不是流程，而是意圖（Intent）。

這裡我用「意圖設計」這個詞，是把「設計」作為一種過程。因為設計本身就是一種理解與釐清的行為，而意圖，正是需要被設計出來的東西。

如果意圖沒有說清楚，AI 再強也只是在快速產生錯誤的東西；但只要意圖被描述得夠清楚，AI 就能非常有效率地把事情完成。我目前把 AI 開發中需要描述的意圖，大致分成四個層次。

四個層次的意圖

第一層：Problem Intent（問題意圖）

第一層是「這個產品到底要解決什麼問題」。

很多產品一開始其實沒有想清楚這件事。例如有人說「我要做一個 CRM」，但這其實不是問題，而是解法。真正的問題可能是：客戶資料散落在不同地方、維修紀錄難以追蹤、業務不知道該 follow 哪些客戶。

如果這一層沒有釐清，後面的功能設計很容易整個方向都偏掉。

第二層：Functional Intent（功能意圖）

第二層是「系統需要具備什麼能力」。例如：建立客戶、建立訂單、查詢維修紀錄、追蹤付款狀態。這一層通常會轉化成 feature list 或 user story，也是產品規格最主要的內容。

第三層：Interaction Intent（操作意圖）

第三層是「使用者要怎麼使用這些功能」。透過搜尋找到客戶、用表單建立資料、用按鈕觸發操作、透過聊天介面輸入指令——這一層本質上就是 UX／Interaction Design，決定的是功能如何被觸發，而不是功能本身。

第四層：Execution Intent（執行意圖）

第四層是在 AI 開發裡最直觀，也最容易被討論的—「系統要用什麼技術方式完成這個行為」。資料存在哪個 table、流程是用 API 還是 event、是否需要 queue 或 cache、是否使用 AI agent 或 workflow，這些都屬於這一層的範疇，也已經進入系統設計與技術架構的領域。

四層意圖的關係

把這四層放在一起，結構大致如下：

為什麼要做（Problem Intent）→ 要做什麼（Functional Intent）→ 怎麼使用（Interaction Intent）→ 怎麼實現（Execution Intent）

在傳統開發裡，最後一層通常由工程師自己決定；但在 AI 開發裡，執行的意圖比方式重要，如果 Execution Intent 沒有被描述清楚，AI 很容易產生結構混亂的系統。

所以我越來越覺得，AI 開發真正的門檻不是 coding，而是對系統如何運作的理解。AI 可以幫你寫 code，但「系統應該怎麼被設計」這件事，仍然需要人來定義。

為什麼對 AI 開發來說，意圖設計特別重要

這四層意圖，在傳統開發裡也許只是「好的習慣」，但在 AI 開發裡，它們的重要性被放大了。
原因很簡單：AI 的執行速度非常快，但它沒有辦法自己判斷方向對不對。

當你把一個模糊的需求丟給 AI，它不會停下來問你「這個問題值得解決嗎」或「使用者真的會這樣操作嗎」。它只會根據你給的描述，盡可能快速地產出結果。如果意圖本身是錯的，AI 只是幫你更快地走向錯誤的方向。

最常見的狀況是：開發者把所有注意力放在 Execution Intent 上，跟 AI 討論要用什麼架構、什麼資料庫、什麼 API，卻從來沒有認真想過「我們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或者「使用者到底會怎麼用這個東西」。技術層面的意圖說得很清楚，但上面三層是空的。結果系統做出來了，跑得很順，但沒有人想用；功能上線了，但解決的不是真正的問題。

過去受限於開發成本，走錯方向會自然地被流程阻擋下來；但現在 AI 讓執行的門檻變得極低，錯誤的意圖反而可以被更快、更完整地實現出來，所以在用 AI 開發產品之前，這四層意圖都應該被想清楚。

從流程導向到意圖導向

AI 也正在改變軟體開發的重心。過去的開發流程大致是：Requirement → Design → Code。但在 AI 參與之後，流程慢慢變成：Intent → AI → Code。人負責定義意圖，AI 負責把意圖轉換成實際的程式。

回到那句話：「設計流程已死」。也許更準確的說法是：流程沒有消失，而是被壓縮了。AI 讓原型、介面甚至程式碼都可以在很短時間內產生，但這也意味著，如果問題沒有定義清楚，錯誤也會被更快地放大。

因此在 AI 時代，真正變得更重要的，不是流程，而是意圖本身。開發者與設計師最核心的能力，可能不再只是寫程式或畫介面，而是：能否定義問題、拆解功能、設計互動、理解系統如何實現——這些能力的本質，都是為了讓 AI 能夠更準確地理解人的意圖。

換句話說，AI 時代的開發，本質上其實是在做同一件事：

把自己的意圖，一層一層地向 AI 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