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經驗:朋友遇到問題來找你聊,你好像很快就能看見事情的不同面向,也知道可以怎麼處理。但當類似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些曾經說得頭頭是道的建議,突然都不太管用了。
例如,朋友說,同事一直沒有回覆他的訊息,讓他覺得自己不受重視。我可能會提醒他:「對方是不是正在忙?還是這件事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回答?」
但如果是我的訊息被已讀不回,我卻可能反覆想著: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對方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同樣一件事,換了主角,我看事情的方式就變了。
這讓我好奇:我是真的比較看得懂別人的問題,還是因為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比較容易保持清楚?
為什麼替別人想,比替自己想容易?
心理學裡有個概念,叫做「索羅門悖論」(Solomon’s paradox)。
這個名字來自以智慧聞名,卻仍會在個人生活中做出不明智決定的所羅門王。它描述的是一種落差:我們思考別人的人際困境時,往往比面對自己的困境,更能考慮不同觀點、承認資訊有限,也比較願意看見妥協與改變的可能。
心理學家 Igor Grossmann 與 Ethan Kross 在 2014 年發表的研究中,透過三個實驗觀察到這種差異。研究中的「比較有智慧」,並不是指參與者總能找到正確答案,而是他們在思考關係問題時,是否能承認自己的理解有侷限、考慮他人的立場,以及理解事情可能繼續變化。[1]
這個區分讓我想到,平常說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或許不只是誰掌握比較多資訊。
身為當事人,我可能知道最多細節,卻也最在意某些細節。
朋友的訊息沒被回覆,我看見的是好幾種可能;自己的訊息沒被回覆,我卻可能一直盯著「是不是被討厭了」這個解釋。其他可能性並沒有消失,只是那個最讓我不安的想法,占據了大部分注意力。
看得清楚,也不代表做得到
但想到這裡,我也想替當事人說幾句話。
旁觀者容易提出建議,有時候是因為他不用承擔後果。
勸朋友直接和主管談清楚,看起來很合理;輪到自己時,卻得考慮主管會不會因此留下負面印象,之後還能不能好好合作。勸別人離開一段不適合的關係,也比自己面對失去、孤單與生活改變容易。
所以,「我知道可以怎麼做,但我做不到」,未必都是看不清問題。有時候,我知道那些道理,只是還沒準備好承擔接下來的事。
這和索羅門悖論需要分開來看。研究談的是思考問題時展現出的差異,不能直接拿來解釋所有猶豫,也不能因為一個人沒有採取旁觀者建議的行動,就認定他不夠理性。
對我來說,真正值得問的可能是:我現在是少看見了某些可能,還是已經看見,卻仍需要時間面對?
知道要換個角度,卻不一定換得過去
有意思的是,同一份研究也發現,當參與者嘗試從旁觀者的角度思考自己的關係困境時,原本思考自己與他人問題的差距,可以在實驗條件下消除。研究者將這種轉換視角的方式稱為「自我抽離」(self-distancing)。[1]
我把它理解成,暫時退後一步,看看整個處境。
例如,當我覺得「他不回我,就是不尊重我」,可以先問自己:「如果是一個朋友遇到這件事,我會先想了解什麼?」
也許我會問:訊息傳出去多久了?這是經常發生,還是只有這一次?對方知道這件事很急嗎?
這些問題沒有否定我的不舒服,但它們讓我有機會分辨:哪些是已經發生的事,哪些是我替事情加上的解釋。
不過,知道可以退後一步,和真的退得開,還是有段距離。
當我還在情緒裡,別人說一句「如果是你的朋友呢」,我可能只是把原來的答案再說一次。即使把「我」換成另一個名字,我也知道那個人就是自己,未必因此看見新的可能。
如果要讓 AI 協助這件事,或許需要更具體的過程。
如果有一個陪我練習換位的 AI agent
我開始想,能不能做一個專門協助釐清想法的 AI agent,讓它帶著我把自己的困境暫時放到眼前,像讀另一個人的故事那樣,重新看一次?
這裡談的是從自我抽離研究延伸出的設計構想,並不是上述研究已經證明 AI 可以消除索羅門悖論。它是否有幫助,仍然需要實際測試。
假設有個人對 AI 說:
「我想離職,但同事一定會很辛苦。我覺得現在走很不負責任。」
AI 可以先了解具體情況:他有沒有承諾完成某件事?能安排多少交接時間?團隊缺人是最近才發生,還是已經持續很久?
確認這些背景後,再請他試著閱讀一個保留相同條件的故事:
「小林想離職,但團隊長期缺人。他願意提前告知,也會完成交接,仍然擔心留下來的同事負擔增加,因此一直沒有提離職。」
接著,AI 問:
「在你看來,小林做到什麼程度,就算盡到離職前的責任?」
這個問題讓當事人先試著說出,自己會怎麼判斷另一個人的責任。
當事人看完小林的故事,可能會說:
「如果他已經提前告知,也願意好好交接,我不會覺得他不負責任。總不能公司一直缺人,他就一直不能走。」
AI 接著問:
「你認為小林做到這些,就已經盡到責任。回到你的情況,如果你也做了同樣的安排,你會覺得自己可以離開嗎?」
當事人也許會回答:
「還是不行。我會覺得,至少要等到同事不受影響才能走。」
AI 再問:
「你對小林的要求是好好交接,對自己的要求卻是同事完全不受影響。你的處境裡,有什麼不同的承諾或條件,讓你需要承擔更多責任嗎?」
到這裡,換位才讓一個原本不明顯的差異浮現:我可以接受別人的離開帶來一些不便,卻要求自己離開時,不能造成任何人的負擔。
這個差異未必沒有理由。也許我確實做過額外的承諾,那就需要把它說清楚;也可能仔細想過後,才發現自己一直用更嚴格的標準要求自己。
換位的作用,是讓這個標準有機會被看見、被檢查。至於是否離職,仍然要回到實際處境裡考慮。
換位之後,也要容許自己的處境不同
但這個練習也可能失敗。
使用者可能會說:「小林和我不一樣。」
這時,AI 應該讓他補充:哪個差異會影響判斷?是同事曾經在困難時幫過自己,還是自己做過某項承諾?把那些條件加回故事後,原本的建議還適用嗎?
這些差異可能確實重要。不能因為使用者沒有接受旁觀者的建議,就認為他在找藉口。
同樣地,AI 改寫故事時,也不能偷偷刪除不利資訊,把主角寫得特別無辜。如果它先把故事整理成某個答案,再引導使用者同意,整個練習就失去了檢查想法的意義。
我期待的過程是:先看一個具體故事,試著提出問題或判斷,再回到自己身上,看看哪些想法能用、哪些用不上,以及為什麼。
即使最後發現「我其實看得清楚,只是這個選擇真的很難」,也已經是有用的釐清。
AI 也可能讓我更相信自己沒有錯
不過,這個設計還有一個問題:AI 最先聽見的,通常是我的版本。
我選擇說哪些細節、怎麼形容對方、略過哪些背景,都可能影響它接下來的回應。即使我沒有刻意隱瞞,也很難保證自己在情緒裡,能把事情交代得完整。
而且,AI 也可能順著我的說法。
當我說「對方根本不尊重我」,它如果很快回答「你值得被更好地對待」,我可能會覺得自己終於被理解。但這份被理解的感覺,是否也讓我更少追問:我的解讀有沒有其他可能?
一項研究發現,與迎合型 AI 互動後,參與者更相信自己在人際衝突中是對的,承擔責任與修復衝突的意願則降低。這個結果不能概括所有 AI 對話,卻提醒我:讓人感到被支持的回應,不一定能幫助人重新檢查自己的判斷。[2]
因此,這個 agent 需要能理解感受,同時保留對解釋的疑問。它可以承認我很難受,但對於「對方一定是故意的」,仍然需要問問依據是什麼。
它也不必為了提供不同觀點,硬替每個行為找理由。有些問題確實涉及不公平待遇或權力差距;如果一味要求當事人反省,反而會漏掉處境裡真正重要的事。
資訊不足的地方,就先留下來。AI 不知道對方的內心,也不需要替所有未知編出一個說得通的答案。
最後,我能不能帶著問題離開對話?
如果真的做出這樣的 agent,我會想知道:聊完之後,我們能不能用自己的話,更清楚地說明目前的想法?
例如,我現在怎麼看這件事?有哪些資訊支持這個看法?哪些仍是推測?我在意什麼,又願意承擔哪些取捨?
對我來說,值得期待的結果,是使用者能說:「我現在比較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知道哪些部分還不能確定。」
索羅門悖論讓我意識到,我們能不能好好思考,可能和當下如何看待自己的處境有關。AI 或許能陪我練習換個位置,但我也需要願意檢查那些最熟悉、最讓自己安心的解釋。
別人的問題之所以比較容易看懂,也許部分是因為我允許它有不同答案。
輪到自己時,我能不能也保留一點這樣的空間?
研究來源
1. 索羅門悖論與自我抽離
Grossmann, I., & Kross, E.(2014). Exploring Solomon’s Paradox: Self-Distancing Eliminates the Self-Other Asymmetry in Wise Reasoning About Close Relationships in Younger and Older Adults.
探討人們思考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困境時,所展現的推理差異,以及採取旁觀者視角的影響。
2. AI 迎合對人際衝突判斷的影響
Sycophantic AI decreases prosocial intentions and promotes dependence.
探討迎合型 AI 如何影響使用者對自身立場的確信,以及承擔責任、修復人際衝突的意願。
本文提出的 AI agent 與換位對話流程,是依上述研究延伸的設計構想,尚未經過效果驗證。
AI 協作聲明
這篇文章由我提出主題與問題,並在寫作過程中與 AI 討論,協助搜尋與整理資料、梳理論點及調整文字。文章中的個人經驗與觀點由我提供,最後也由我確認內容、完成編修,並對發表的文字負責。涉及研究或外部資料的內容,我會盡量附上來源,並區分研究結果與自己的推論。若有疏漏或理解不周的地方,歡迎指出,一起把問題想得更清楚。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