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一場在美國舊金山舉行的領袖聚會,討論了全球化與科技發展可能帶來的未來。隔年出版的《全球化陷阱》記錄了其中一種令人不安的想像:隨著生產效率提升,未來或許只需要 20% 的勞動人口,就足以維持全球經濟運作。剩下的 80%,該怎麼辦?(來源)

書中提到的「奶嘴樂」(Tittytainment),便是透過娛樂與基本生活保障,讓不再被生產體系需要的人維持滿足,降低社會衝突的可能性。這是書中記錄與批判的社會想像,而不是已被證實的全球治理計畫。

但三十年後重新看待這個概念,我開始覺得,事情可能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人類並沒有被排除在生產體系之外,反而以另一種形式,更深入地參與其中。

從勞動者,到自願的生產者

從雇用關係來看,資本支付薪資,勞動者付出時間與能力,生產商品或服務,再由企業透過市場取得利潤。但網路平台逐漸在這種關係之外,建立了另一種生產方式。

今天,我們拍影片、寫文章、分享生活、發表評論,即使不主動創作,每一次點擊、觀看與互動,也可能成為平台分析使用者行為的資料。這些活動大多不是因為受到雇用,而是為了表達自己、獲得認同、取得收入,或單純想獲得片刻的愉悅。

當這些行為匯集到平台上,創作者提供內容,觀看者提供注意力,平台則透過廣告、推薦與資料分析,將兩者轉化為商業價值。Tiziana Terranova 早在 2000 年就討論過,網路上的自願、無酬活動,如何同時帶來樂趣並參與數位經濟。(來源)

平台不必雇用每一位參與者,人們便會為了自己的需求,主動投入其中。資本不再只是購買人類的勞動,也開始擅長將人類的慾望轉化為生產動力。

當娛樂成為生產

如果過去的奶嘴樂是透過娛樂安撫人們,那麼今天,娛樂本身也可能成為生產的一部分。我們觀看影片,提供廣告曝光的機會;分享生活,提供內容與互動;表達情緒,則可能留下理解偏好的線索。

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在 2024 年的報告中指出,許多受調查社群與影音企業的商業模式,具有大量蒐集資料、透過定向廣告變現的誘因。這份報告主要檢視的是 2019 至 2020 年間的做法。(來源)

推薦機制又將這些活動串了起來。TikTok 的官方說明便指出,觀看時間、是否看完、按讚與分享等訊號,都可能影響推薦。當某些內容更容易得到曝光,想被看見的創作者,也可能調整形式,迎合平台偏好的訊號。(來源)

這不代表所有創作都失去了價值。但當收入仰賴使用者的停留與互動,平台就有誘因持續爭奪注意力。人們不只是娛樂的消費者,也成為這個產業持續運作的資源。

AI 讓這個循環加速

生成式 AI 可能進一步放大這種關係。人類創造的部分內容,被用來訓練模型;模型又反過來協助人們寫作、繪圖與製作影片,降低下一輪創作的門檻。

這並非所有平台的共同做法,但已有具體例子。Meta 在 2025 年的歐盟公告中,表示將使用成年人公開分享的內容,以及與 Meta AI 的互動來訓練模型,並提供反對管道。(來源)

於是,一種循環可能逐漸成形:內容支持技術發展,工具吸引更多人創作,觀看與互動則帶來資料及收益,支持下一輪投入。「永動機」只是比喻,運算、能源與營運都有成本,更多內容也不保證帶來更多觀看或收益。

但值得注意的是,人們往往不是出於義務,而是出於慾望:創作者想要更多流量,觀看者想要更多新鮮感,平台想要更多收益。每個人追求自己的目標,也可能共同推動系統擴張。

當內容生產越來越容易,真正稀缺的資源,反而變成人類願意付出的注意力。

自由,可能是這套系統最有效率的設計

我們並沒有被強迫創作,也沒有人規定每天必須觀看多少影片。這些行為確實包含自由選擇,但平台能透過推薦、互動指標與獎勵制度,影響哪些行為比較容易得到回報。

當觀看數成為成功的指標,按讚成為認同的象徵,我們便可能開始在意這些數字,研究如何獲得更多曝光。久而久之,即使平台沒有明確要求,我們也可能主動調整自己,成為更符合它運作邏輯的參與者。

這不代表人類失去了自由意志,而是讓我想追問:自由選擇,究竟發生在什麼樣的環境裡?如果系統能分配注意力、設計回報,即使每個人都能選擇,這些選擇仍可能朝著有利於系統的方向集中。

最有效率的控制,或許不是限制人們的選擇,而是讓人們自願選擇對系統最有利的行為。

我們究竟是使用者,還是資源?

回到奶嘴樂最初的問題,科技發展後,社會該如何安置不再被需要的勞動者?今天,人類或許沒有失去經濟價值,而是創作、注意力、情緒與社交關係,都可能被納入資本運作的過程。

我們既是內容的生產者與消費者,也是被觀察、分析與預測的對象。在追求娛樂、認同與自我實現的同時,我們也可能持續參與資本的增殖。

當然,這不能證明所有創作都只是被剝削。網路同樣讓個人獲得表達、知識與經濟自主的機會。真正的問題,是我們參與時,有多少能力理解它、影響它,甚至選擇不按照它的邏輯行動?

或許,當代資本主義最有效率的地方,不是讓人們更努力工作,而是讓人們在追求自身慾望的同時,也持續替資本創造價值。

過去,我們擔心機器取代人類的工作。

現在,我更擔心的是,當我們以為自己終於不必工作時,卻沒有發現,連娛樂、創作與生活,都已經成為工作的一部分。

而我們甚至可能樂在其中。

參考來源

Hans-Peter Martin、Harald Schumann,《全球化陷阱》(1996)。英文版出版社介紹;德文原著出版年表。

Tiziana Terranova(2000),〈Free Labor: Producing Culture for the Digital Economy〉,《Social Text》18(2),33–58。數位勞動的理論分析。

FTC(2024),〈A Look Behind the Screens〉。主要調查期間為 2019 至 2020 年。

TikTok,〈How TikTok recommends content〉。推薦訊號的官方說明。

Meta(2025;2026 更新),〈Making AI Work Harder for Europeans〉。歐盟 AI 訓練資料的官方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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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Rei 黃睿霖|產品設計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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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像素有限公司(Pixel Perfect Co.)創辦人,擁有十多年的產品設計經驗,曾於金融產品公司擔任 Principal Designer,負責產品設計、設計系統建立與設計團隊管理,經驗涵蓋 Web、行動 App、SaaS 與跨平台數位產品。

目前為獨立產品設計顧問,協助企業與團隊進行產品設計、品牌設計及 AI 工作流程導入,同時創辦「快來報價(Qlite)」,持續探索從設計到產品開發的 AI 協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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